第壹卷:覆雨翻雲、第05章,梅廿九,重逢
雲翻雨覆 by 愛神蘇西
2023-11-3 12:19
我平生最痛恨的男人有二,壹為油嘴滑舌型,但對於關鍵時候也能伶牙利齒的我來講,還算不上什麽,耍耍嘴皮子也就壹笑了之了,但我最受不了的便是那種看上去風平浪靜、內心卻悶騷得很的男人。
只要觸礁,便無葬身之地。
悶騷男人其實並不可怕,但是就跟趴在腳上的蛤蟆壹樣,令人避之不及,南方尤其盛產。
恰巧的是,白若愚將軍便是屬於這壹類的男人。
當壹派斯文的他淡淡對我說出“男人與毛頭最大的區別是智慧,還有看女人的眼光;辨別女人和青桃的最大依據便是韻致,以及應對男人的手段。妳二者兼而有之,所以更獨特”的話時,我越發確定了這壹點。
那晚我率歡喜閣壹眾姐妹鳧娜地進到將軍府去時,在專門給舞娘僻出的壹間樓閣裏,白將軍已經等在那裏,周圍鶯鶯燕燕環繞。
閱盡天下美女無數的他看見我後,也不由呆楞了壹下。
雖然我早已習慣男人看見我時那種合不攏嘴的蠢樣兒了,不過我還是嬌羞低頭行禮:“歡喜閣阿九帶領姐妹們給將軍行禮了。小女子萬福。”
他連忙伸出手,想要攙起我,說:“免禮,看座。”
我避開他伸在半空的雙手,謝過他,和眾姐妹落座。他看著我微笑,倒也不以為意。
他是風度翩翩的男子,禮數周到,殷勤體貼。即使貴為將軍,他的言行舉止間也絲毫看不出對待青樓女子與良家婦女有什麽區別,僅這壹點,便得到了在場全體風塵女子的好感和贊賞。
他環顧整個閣間中的姹紫嫣紅與婀娜旖旎,說:“今日請各位姑娘來為宴會助興,是白某的榮幸。等會兒還請各位姐姐妹妹們替本將軍招待好各位貴賓,照顧得好的,本將軍重重有賞。”
“將軍言重了,有幸得到將軍的慧眼垂青,春滿樓姐妹定不負將軍眾望,會讓賓主盡歡的。”春滿樓的紅牌慕容睿謙恭地說道。
“是呀,有將軍的吩咐,奴婢們壹定會盡力服侍好將軍的貴客。”說話的是鶯燕樓的老鴇兼頭牌趙如姿。
白將軍頷首,露出壹個滿意的笑容,今日來此的都是人間難得壹見的絕色,看來客人們壹定會滿意的。他笑著轉向我,問道:“不知歡喜閣的九姑娘有什麽要求沒有?”
我含笑欠身,“我們歡喜閣的姑娘從不提要求,不過會滿足客人們的壹切要求,直到他們沒有要求為止。”
白將軍撫掌大笑,道:“好壹個‘沒有要求為止’,這倒是待客的最高境界,說得好啊,來呀,打賞!”
我多謝了將軍,接過將軍侍從用托盤遞過的壹枚金錠,直感覺到四面八方投來的都是嫉妒的眼光。我淡淡壹笑,欣然將金錠收好。
這下好了,至少這個月歡喜閣的夥食不用愁了。
白將軍倒是出手大方,這壹招“賞雞給妓看”極大提高了美女們的鬥誌。
隨著將軍壹聲令下,來自城裏壹等青樓的絕色美女都魚貫而出,到白將軍的宴會大廳裏去服侍將軍的客人們了。從白將軍剛才的言談中,可以得知能讓他如此重視,今天款待的貴賓必定是非富即貴。
宴會大廳裏金碧輝煌,溫暖如春。擺有將近壹百桌酒席,到處是華衣貴服,杯觥交錯,壹派歡歌升平、熱鬧非凡的景象。青樓美女們壹入大廳,立即成了王孫貴族們追逐的對象,尤其是盛名在外的各大青樓的紅牌們。
都是見過世面的主兒,紅牌們應對起這些達官貴族的金主們都是駕輕就熟,如魚得水。壹時間全場滿目鶯鶯嬌軟,細語歡聲,場面旖旎。
不過大廳中央前排有壹個桌子格外熱鬧異常,許多人在圍著將軍和幾個客人,想必他們就是今天這場真正的主角,能有將軍親自出馬,還有百桌客人相陪,估計是些了不得的貴客吧。
群芳們也紛湧而上,將那桌給圍了個結結實實,越發看不清“貴重”客人們的臉了。
了了頭次看見這麽盛大的場面,縮在我身後不敢近前。
汝嫣嬌笑道,“了了,別怕,跟著我,姐姐帶妳去轉場子。”
了了望向我,我含笑點點頭,說:“妳就跟汝嫣去吧,多見見人也好。”
青瓷對著非煙說:“非煙,妳也跟我來吧。”
於是汝嫣和青瓷帶著了了、非煙以及其他歡喜閣的姐妹穿梭於各桌酒席,向往日相熟的客人們插科打諢,調笑致意,她們就像大海裏的浪花,融進了波浪中,壹會兒就不見了。
我站在角落裏,觀察著大廳裏的各色人等,卻聽背後有壹個嬌弱和清冷的聲音響起,“怎麽,歡喜閣的頭牌也當起老鴇來了?不是說歡喜閣就要倒了麽?”
我回頭壹看,原來是春滿樓的紅牌拂衣姑娘。
她看著我,美麗的丹鳳眼裏有敵意,前不久歡喜閣的老鴇剛剛殺死了她們那裏的老鴇,害得她們也跟歡喜閣的姑娘們壹樣,惶惶然不知所措。她的心情我可以理解。
同是天涯淪落人,所以我淺淺笑笑。
“拂衣,不得無禮。”壹個低柔的聲音響起,春滿樓紅牌慕容睿出現在我眼前。她眉如遠黛,膚若凝脂,身著黃羅雪紡裙,滿頭的青絲松松挽成發髻,其中插著壹支青玉珠釵,三步壹搖曳,風華萬千。
我在心中暗自贊嘆她的標致,她卻也用贊賞的目光看著我,說:“聞說歡喜閣的九姑娘絕色無雙,今日得見,果然名不虛傳。”
我微笑道:“姐姐過獎了,姐姐才是壹等壹的標致人呢。”
拂衣淡然道:“互相吹捧麽。”
我和慕容睿互望壹眼,掩袖而笑。有時候女人們的友誼也像愛情那般,莫名其妙就有了。
將軍府的管事劉浩哲過來,有禮地說:“慕容姑娘,將軍請您為大家獻唱壹曲來助興。”
慕容睿點點頭,轉身便要隨著劉管事走。但又回頭看我,躊躇壹下懇切道:“妹妹日後若有什麽困難盡管托人來找我,只要我能幫的,壹定鼎力相助。大家都不易。”
我點點頭,給她施了壹禮,“姐姐的深情厚意,阿九記得了。”
慕容睿微笑著和拂衣匆匆往臺上去。
我望著她的背影,回身壹瞥,發現好多看熱鬧的目光。
也許大家內心是希冀春滿樓和歡喜閣能夠掐起來,能鬧個妳死我活最好,但她們看錯了,我和慕容睿都不是那種睚眥必報的人。所以抱歉了,大家沒有戲好看。
深知掙紮在人世實不易,估計慕容睿她也是個有故事的人。
我想著,心中卻有壹絲暗喜,小小壹份友情,讓我覺得自己並不孤單。
鋪著紅毯的寬闊高臺上,慕容睿與拂衣壹個撫琴,壹個高歌,琴聲悠揚,歌聲美妙,遠遠飄渺,猶如仙子在瑤臺歌唱。
“浮生如斯,緣生緣死,誰知,誰知?情終情始,情真情癡,何許?何處?情之至!”
慕容睿的歌喉如黃鶯啼囀,高亢卻又柔情,滿場俱靜,如癡如醉,都在聽她的歌唱。
“浮生如斯,緣生緣死,誰知,誰知?”
我站在角落裏,聽著聽著,不覺也有點癡了。
情為何物?情真情癡,總有時。
既然人世間萬物本是虛空的,造物者何必都要安排眾生到世上走壹圈呢?既然沒有結果何不如就不讓它開始?免得多情自古空余恨。
正癡癡想著,突覺得有兩道冷冽的目光從背後射來,我悄悄轉頭回身,逡巡大廳壹遍卻壹無所獲。
我倚靠在柱子邊,越發躲進了角落的陰影裏,似乎有人在窺探我,我卻無處尋找到目標,這種缺乏安全的感覺總是令我害怕。
壹曲終了,全場掌聲雷動。城中第壹金嗓子慕容睿果然了得。
接著便是鶯燕苑的趙如姿和金仙兒出場,她們都穿著短襦長裙,裙腰系在腰部以上,給人壹種俏麗修長的感覺。
她們要表演的是雙人舞《春鶯囀》,這二姝美貌若花,蔥指纖長,碎步玲瓏,舞姿迤邐,節奏歡快,真可謂是“繁音急節十二遍,跳珠撼玉何鏗錚”引得客人跟隨著節奏輕敲桌面,有的還站起和著節拍壹起舞動,調起了全場歡騰的氣氛。
眼看《春鶯囀》壹舞就要落幕,汝嫣和青瓷以及歡喜閣的姐妹們都聚攏在我的身邊。
青瓷提醒我:“阿九,等會兒就輪到我們了。”
我“恩”了壹聲,緩緩道:“不用緊張,盡我們努力就成了。”
姐妹們點點頭。
我轉身問子佩,“子佩,妳把琴調好了嗎?”
子佩低聲道:“九姑娘,已經調好了,別擔心。”
我點點頭,伸出手對姐妹們說:“來吧,姐妹們,為了歡喜閣而努力。”
大家將纖手疊在壹起,彼此都給了對方壹個信心,然後施施然齊齊登上臺去。
低柔的琴聲從子佩修長的手下淌出,那美妙的琴聲似乎很遠,遙不可及,又似乎很親近,繚繞耳際。隨著琴聲,汝嫣、青瓷、了了、非煙以及歡喜閣的另外兩位姊妹壹行六人,翩躚起舞。她們的翦瞳好似雲間月,玉容堪比水中蓮,不論從何角度,全身舞動的線條都是那麽秀美與舒暢。
她們身穿清壹色的粉色輕紗,揮舞長袖,舞姿輕盈飄逸,似是春天裏含苞待放的花朵,嬌艷欲滴。而我壹身紅衣,唱著《綠腰》曲從她們中間鳧娜升起,似是壹株盛開的紅梅,明艷照人,尤其是我額中的那點紅梅花,更襯得我無暇的臉魅惑眾生。
我輕盈地轉動著身體,進退旋轉,婆娑縵妙。
托,劈,抹,挑,勾,剔,隨著子佩靈巧的手的彈奏,琴聲漸漸湍急起來,節奏先慢後快,我從抒情的慢舞改為了快速地旋轉。場上只見我紅色的影子在舞動,“以後若是讓我再見到妳,妳就是我的,妳就是我的。”耳旁似乎誰在低語著,我突然壹陣心痛,閉上眼睛,旋轉得更急。
我流轉的眼波與紅色舞衣顯露出來若隱若現的曲線,讓我成了壹株帶著野性的梅花,燦爛得耀眼。
當子佩最後壹個音符嘎然而止時,我也匍匐在地,正好成了粉色花朵中的鮮艷的花芯。我們組合成了壹朵帶有紅色如火花芯的桃花!
場上半天沒有響應,但壹會兒響起了如雷的掌聲和喝彩聲,我和姐妹們聽到客人們在喊:“歡喜閣,歡喜閣,歡喜閣!”
先是參差不齊,但很快就整齊劃壹了,客人們用手敲著桌子,壹直不間斷地喊著“歡喜閣”,直到我和姐妹們謝幕,他們爆發出更熱烈的掌聲。
當我和姐妹們從臺上下來時,便成為了每張桌子的新寵。客人們爭先恐後地拉我們入座,搶著和我們說話,很快歡喜閣的姐妹們都被拉跑,分散在各桌去了。
我壹邊巧笑嫣然地和達官貴族們頷首示意,偶而也順道挑個眼風給他們,壹邊輕移蓮步快速跟隨著將軍府的劉管事來到貴賓桌前。
白將軍立起身來,笑著說:“煙蛾斂略不勝態,風袖低昂如有情。今日真是大開眼界了,歡喜閣的姑娘跳得好啊!真不愧是莫嬤嬤調教出來的高徒!”
提到莫嬤嬤,我心裏壹沈,頓時默然。白將軍也自覺失言,便輕咳兩下說,“來,九姑娘,快來見見洛王爺!”
“洛王爺!”我聞言全身壹振,隨著白將軍所指的方向看去,懶懶坐在椅上、冷冷看著我的,不是他那還有誰?
他目光深邃,眼神攝人,修長的手正端著酒杯,線條優美的嘴角勾起,掛的卻是嘲諷與冷漠的微笑。
我的呼吸急促,十指冰涼,我顫抖著手,緊抓著身旁的椅子扶手,不讓自己倒下去。
離開王府三年了,這還是我們頭壹次見面,卻沒想到是在這樣的場合下。
不過,我早該想到,總有壹天我們會這樣見面的,他應該很得意見到今日這樣狼狽而下賤的我吧,因為當初狠心送我進青樓、讓我本就單薄的壹片天從此淪落成灰黑色黯無天日的,就是面前曾經救過我的“哥哥”……洛宸天!